腊月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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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桶

2010-12-09 17:55:16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随笔 | 浏览 20202 次 | 评论 0 条

火桶

 

12月了,天,依然如初秋般的阳艳。

母亲说她早穿棉衣了,火桶火也烧起来了。在湘西,很多人仍保留用炭火桶取暖的习惯,母亲就是。如今虽盛行电火桶,但母亲总以为那个东西让人不放心。

火桶就是个长方形的木桶,约半米高,四周有宽的边,漆有火红的生漆。里面有火盆,搁有踏脚的活动木格子架,木架上搁光滑的竹条编的架子。大的可坐进去89个人,小的也可坐45个。通常是将木炭在炉子上烧红再放到盆里用炭灰盖起来,火气温和,又燃得很久。人坐在里头,盖上火桶被,温软的暖气很快就爬上全身。若是你一个人霸住,蜷缩在里头看书,温暖得你很快就会入梦乡。夜里常在火桶里极不情愿地被母亲轻轻摇醒:“鬼崽崽啊,到床上睡去吧。”

细雨绵绵,阴冷潮湿的冬日,火桶是最简单实用最舒服的取暖方式,隔几小时添几块木炭,盖上炭灰的火桶火,整个冬天都不会熄。每日晨起拨开炭灰,里头还是红红的,此时只需加些木炭,又可燃上大半天。夜里上床后,母亲把火盖好把未晾干的衣裤层层平摊到火桶的架上,次日起来,干了的衣裤热哄哄的,手脚一伸进去就感到无比的温暖和舒畅。

家里有毛毛(婴儿)的,夜里把尿片放到火桶里烤,满屋子都弥漫着那种婴儿身上特有的味道,那味道大概是母亲们喜欢的。那时没有尿不湿,即便有也买不起。用的都是柔软的旧内衣,撕成一片一片叠起来,因为天气老是潮湿难以晾干,多用火桶烤。

最喜欢窝在火桶里的是热恋中的情侣。你和她一旦钻进温暖的火桶,被子下的手脚就不老实了,哪怕屋里尽是人,你和她依然可以在被子底下毫不顾忌的尽情缠绵。即便有他人在火桶里,你和她起码也可以握扣十指,感受相互的温情。这大约是那个贫困的地方贫困的年代贫困的恋人们最温暖最公开却又最隐蔽的亲热方式了。

你想,你喜欢的女生头一回去你家,肯上你屋里的火桶,就是有点意思了。你与她近在咫尺呼吸心跳几乎都听得见,免不了脚挨脚手碰手的。你闻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你看见被那张被火桶温暖得红扑扑的楚楚动人的脸、那一闪一闪的黝黑的睫毛,你内心就唤起了一种悸动,你很自然地去碰她的手或脚,你说暖和了么?若她对你嗔笑一下却没有挪开,你的手就可以在她软绵绵的手上轻轻地游移了。后来呢,后来你就被一种温馨愉悦的情绪完全吞没了。

这不过是你后来的想象而已,那时的你不懂或还没有那样的贼胆,其实现在也没练就。无论是做人或做事什么的,你还是个颤兢兢的不懂顺杆子往上爬的人。

夜里上床前弄几个红薯塞进炭火灰里。你不要急,细细的热炭灰慢慢煨,要煨一夜呢。次日起来,熟透了的红薯软软的不会焦,满屋子都弥漫着香气,在手上来回拍几下,那层薄薄的皮一撕就下来了。常来不及早餐,把热乎乎的红薯放进口袋里就往学校跑。

若是脚臭的人进了火桶,在热气的烘托下要不了一分钟,满屋子就会飘荡着臭豆豉一样的味道,熏得你晕头转向,你不得不赶紧下了火桶,宁愿到一边凉快去。

与家人聊天无论多晚,母亲总是坐在火桶里陪着。什么是幸福,此刻的幸福就是火桶里的温暖,听母亲说那些每年都说来说去的永远也听不烦的难忘的旧事。都说只有老人喜欢说那些旧事,其实不然。你说如今有什么好聊的?房子、票子、2012、生存压力、非诚勿扰、还有那些八卦?这个社会已变得五光十色,看起来流光溢彩,内里却紊乱无序,魂魄已所剩无几了。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左传.昭公25年》)。“不知知,病矣。”(《道德经》第71章),可悲的是,这个社会竟然不知道自己有重病在身啊。当一个社会被物性的欲望裹挟着往前奔跑时,谦卑、羞耻、感恩、报答就被远远地抛弃在了脑后。

聊来聊去聊到后来还就是牢骚话多,不如回首。

源头的水才是纯净的。回归,你不一定非要捧着《道德经》追古忧思,与老子促膝而坐。你只要重温尘封于你自己的曾经的美好,就如你看见春天里年轻稚嫩的花草,内心即刻便会生出喜悦一般,一股温润的情感自会悄然而至,缓缓流入你干枯的心田。

日落日出,冬去春来,人生的意义并不全在未来。太现实,你就会输给现实。日子,需要温情的滋润,也要顺其自然,“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增广贤文》)。有,便是有,无,切莫强求。有一口饭就满足了,有两口不妨分一口给别人,你会更满足。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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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话,有一半并无意义,但我还是说了,为的是让你听到另外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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